心臟澱粉樣蛋白沉積症:
AL 與 ATTR 一次說清楚
朱俊源醫師|心肌病變衛教專欄
朱俊源醫師|心肌病變衛教專欄
門診常有病人拿著心臟超音波報告問我:「醫師,報告寫左心室壁增厚,是不是我血壓太高?還是肥厚型心肌病變(Hypertrophic Cardiomyopathy, HCM)?」
高血壓和 HCM 確實是常見原因,但「心肌變厚」只是一個表現,不是完整的診斷。當年長患者出現下列情況時,心臟科醫師會多想一步:
找不到合理原因的左心室壁增厚
射出分率保留型心臟衰竭(Heart Failure with preserved Ejection Fraction, HFpEF)或其他心衰竭症狀
雙側心房擴大、舒張功能明顯異常
心電圖(Electrocardiogram, ECG)與心臟超音波的表現對不起來
過去曾有雙側腕隧道症候群、腰椎狹窄,或周邊/自律神經病變
這時要考慮的診斷之一,就是心臟澱粉樣蛋白沉積症(Cardiac Amyloidosis, CA)。CA 的心肌不是長得比較強壯,而是有異常蛋白質一點一點堆進心肌裡,讓心臟變厚、變硬。
面對 CA,最重要的一件事是:先分清楚是哪一種蛋白質在作怪。因為不同類型的病因不同,治療方式也完全不同。
身體每天製造大量蛋白質,正常情況下,它們會折疊成正確的立體結構,才能各司其職。某些疾病中,蛋白質會「錯誤折疊」(misfolding),彼此黏在一起形成不溶性的類澱粉纖維(amyloid fibrils),沉積在不同器官。沉積在心臟,就是 CA。
這些纖維卡在心肌細胞之間,讓心臟變得又厚、又硬、不容易放鬆,心臟舒張時就充不滿血。患者可能出現:
活動時喘、體力變差
下肢水腫
心房顫動(Atrial Fibrillation, AF)或其他心律不整
頭暈或暈厥
心臟衰竭
疾病早期,左心室射出分率(Left Ventricular Ejection Fraction, LVEF)常常仍然正常,所以不少患者一開始會被歸類為 HFpEF,真正的原因反而被忽略。
臨床上最重要的兩類 CA,都會讓類澱粉纖維沉積在心臟,但「原料」來源完全不同。這是整篇文章最核心的觀念。
免疫球蛋白輕鏈澱粉樣蛋白沉積症(Immunoglobulin Light-chain Amyloidosis, AL),源自骨髓中一小群異常、單株增生的漿細胞。它們製造出異常的免疫球蛋白輕鏈(light chain),輕鏈錯誤折疊後,沉積在心臟、腎臟、神經等器官。
簡單記:異常漿細胞 → 異常輕鏈 → 類澱粉沉積。
AL 可能與意義未明的單株丙種球蛋白血症(Monoclonal Gammopathy of Undetermined Significance, MGUS)、多發性骨髓瘤等漿細胞疾病有關,但這三者並不是同一種病。
AL 一旦侵犯心臟,病情可能在短時間內快速惡化,需要盡快由血液腫瘤科治療。這也是為什麼懷疑 CA 時,第一步永遠是先排除 AL。
轉甲狀腺素蛋白澱粉樣蛋白沉積症(Transthyretin Amyloidosis, ATTR)的原料,是轉甲狀腺素蛋白(transthyretin, TTR)。TTR 主要由肝臟製造,是人體正常的運輸蛋白,平常由四個單元組成「四聚體」。當四聚體變得不穩定而解離,拆散的單體就可能錯誤折疊並沉積。ATTR 侵犯心臟時,稱為轉甲狀腺素蛋白澱粉樣心肌病變(Transthyretin Amyloid Cardiomyopathy, ATTR-CM)。
ATTR 又分成兩型:
野生型(wild-type ATTR, ATTRwt) 變異型(variant ATTR, ATTRv)
TTR 基因 沒有致病性變異 帶有致病性 TTR 基因變異
好發族群 年長者,男性較多 依變異種類而異,可較早發病
遺傳 不會遺傳給下一代 體染色體顯性遺傳,子女約 50% 機會帶因
主要表現 以心臟為主 心臟、神經,或兩者合併
ATTRwt 過去曾被稱為「老年性心臟類澱粉症」(senile cardiac amyloidosis),現在已統一改稱 ATTRwt。
台灣民眾要特別留意:台灣最常見的 TTR 變異是 A97S(p.Ala117Ser),屬於較晚發病的類型,常同時出現周邊/自律神經病變與心肌病變。台灣研究顯示,高達約八成的 A97S 患者有心臟侵犯,頑固性心衰竭是主要死因。(參考)
真正困難的地方,不是知道 CA 是什麼,而是「什麼時候想到它」。以下幾個線索特別重要。
沒有嚴重高血壓、沒有足以解釋厚度的瓣膜疾病,左心室壁卻明顯增厚,又合併 HFpEF 症狀,或心臟生物標記(如 troponin、NT-proBNP)持續不明原因升高。這時報告上不能只寫「左心室肥厚」(Left Ventricular Hypertrophy, LVH),還要追問:為什麼會 LVH?
ATTR 常在心臟症狀出現前數年,就在身體其他地方留下痕跡:
雙側腕隧道症候群:病人可能說「我兩隻手腕以前都開過刀」
腰椎狹窄
沒有明顯外傷的二頭肌腱斷裂
手腳麻、感覺異常等周邊神經症狀
自律神經失調:姿勢性低血壓、站起來就頭暈、腸胃蠕動異常
這些症狀單獨出現,並不代表 ATTR。但當它們和不明原因的心肌肥厚或 HFpEF 同時出現,懷疑程度就會明顯提高。此外,部分高齡主動脈瓣狹窄(Aortic Stenosis, AS)患者同時合併 ATTR-CM;若心肌肥厚程度與瓣膜狹窄不成比例,也值得多想一步。
超音波看到心肌很厚,ECG 的 QRS 電壓卻偏低或只是正常。原因是增厚的部分有很多是沉積物,而不是會放電的心肌細胞。這是 CA 的經典警訊。
但要提醒:低電壓只出現在部分患者身上,沒有低電壓,不能排除 CA。
常見表現包括左右心室壁增厚、雙側心房擴大、舒張功能異常、房間隔或瓣膜增厚、少量心包膜積液。在應變分析中,整體縱向應變(Global Longitudinal Strain, GLS)下降、心尖部卻相對保留的「心尖保留」(apical sparing)型態,也會提高懷疑。這些都是線索,沒有一項能單獨確診。
心臟磁振造影(Cardiac Magnetic Resonance, CMR)可能看到 native T1 上升、細胞外容積(Extracellular Volume, ECV)增加,以及瀰漫性的晚期釓顯影(Late Gadolinium Enhancement, LGE)。
超音波告訴我們心臟「長什麼樣子」,CMR 則進一步告訴我們心肌組織「發生了什麼事」。不過,CMR 仍無法分辨是 AL 還是 ATTR。
最關鍵的原則是:懷疑 CA 時,第一步不是直接做核醫掃描,而是先排除 AL。2023 年美國心臟學院(American College of Cardiology, ACC)專家共識,把這一步放在整個診斷流程的最前面。
抽血、驗尿,找「單株蛋白」,以下三項一起做:
血清游離輕鏈(serum free light chain)
血清免疫固定電泳(serum immunofixation electrophoresis)
尿液免疫固定電泳(urine immunofixation electrophoresis)
只做一般的血清/尿液蛋白電泳,敏感度不足,不能取代免疫固定電泳。
單株蛋白有異常:走 AL 路徑,盡快會診血液科,通常需要組織切片並做類澱粉分型。
三項都正常:AL 的可能性大幅降低,接著做骨親和性核醫掃描。常用的是鎝-99m 焦磷酸鹽(technetium-99m pyrophosphate, PYP),部分國家使用 DPD 或 HMDP;並以單光子電腦斷層(Single-Photon Emission Computed Tomography, SPECT)或 SPECT/CT 確認攝取確實位於心肌,而不是血池。
PYP 心肌攝取 Grade 2–3,且沒有單株蛋白:在合適的臨床情境下,就可以不經切片、以非侵入方式診斷 ATTR-CM。這是近十年 CA 診斷最大的進步之一。
確診 ATTR-CM 後,做 TTR 基因檢測:區分 ATTRwt 與 ATTRv。
要特別注意:PYP 陽性不等於 ATTR。部分 AL 患者的心肌也會攝取示蹤劑,所以 PYP 一定要搭配單株蛋白檢查一起解讀。
心肌切片沒有消失,只是不再是每個人都需要。以下情況仍需要組織診斷:
單株蛋白檢查異常,懷疑 AL
核醫影像結果不明確
各項檢查結果互相矛盾
臨床高度懷疑,但非侵入性檢查無法建立可靠診斷
病理上先以剛果紅染色(Congo red staining)確認有類澱粉沉積,再以質譜分析(mass spectrometry)等方法做類澱粉分型。知道「有類澱粉」還不夠,一定要知道「是哪一種類澱粉」。
病人常問:「都確定是 ATTR 了,為什麼還要驗基因?」答案是:要分辨是 ATTRwt 還是 ATTRv。
如果帶有致病性 TTR 變異,就是可以遺傳的疾病,牽涉到遺傳諮詢與家族成員的評估。因此目前建議,確診 ATTR-CM 的患者,即使年紀較大,也應接受基因檢測。在 A97S 變異並不少見的台灣,這一點更顯重要。
診斷不能只停在「病人有類澱粉沉積」。一旦把 AL 和 ATTR 分錯,治療方向就會完全錯誤。
AL 的治療核心,是控制異常漿細胞、盡快減少異常輕鏈的產生,而不只是把水腫消掉。因為心臟受到的傷害,和異常輕鏈及類澱粉沉積密切相關。
目前新診斷 AL 的標準治療之一,是 daratumumab 合併 cyclophosphamide、bortezomib 與 dexamethasone(Dara-CyBorD)。ANDROMEDA 第三期試驗顯示,加上 daratumumab 後,血液學完全緩解率由約 18% 提高到約 53%,並減少重要器官惡化或血液學惡化事件。部分經嚴格篩選的患者,也可能由專業團隊評估自體幹細胞移植。
ATTR-CM 的治療在過去十年進步很大,目前的疾病修飾治療可分成兩個方向:
策略 藥物 作用方式 關鍵試驗與核准
穩定 TTR Tafamidis 穩定 TTR 四聚體,減少解離與錯誤折疊 ATTR-ACT(2018):降低全因死亡與心血管住院,並減緩功能與生活品質惡化
穩定 TTR Acoramidis 同上 ATTRibute-CM(2024);美國 FDA 於 2024 年 11 月核准
用於成人 ATTRwt 或 ATTRv 心肌病變,以降低心血管死亡與心血管住院
減少 TTR 製造 Vutrisiran RNA 干擾(RNA interference, RNAi) HELIOS-B(2025):降低全因死亡與反覆心血管事件,
並減緩功能與生活品質惡化;美國 FDA 於 2025 年核准用於 ATTR-CM
2025 年 ACC 臨床指引已將 tafamidis、acoramidis 與 vutrisiran 納入目前的疾病修飾治療框架。由於這些藥物主要是阻止疾病繼續惡化,越早在心臟尚未嚴重受損前開始,越有機會保住心臟功能。
實際選藥仍需考慮:ATTRwt 或 ATTRv、心臟疾病嚴重度、是否有神經症狀、腎功能與共病,以及台灣的核准適應症、健保給付條件與藥物可近性。
CA 的心臟很硬,每次心跳能打出的血量相對固定;許多患者又合併低血壓、自律神經失調或腎功能不佳。因此,一般心衰竭的用藥清單不能全部照單加上去。
有肺水腫、下肢水腫、頸靜脈怒張等鬱血表現時,利尿劑是控制症狀的主力,但不能利尿過頭:
水太多 → 鬱血、喘
水太少 → 心室充不滿、心輸出量下降、低血壓、腎功能惡化
治療的關鍵,是幫每位患者找到自己的平衡點。2025 年 ACC 指引也指出,礦物皮質素受體拮抗劑(Mineralocorticoid Receptor Antagonist, MRA)與鈉-葡萄糖共同轉運蛋白 2 抑制劑(Sodium-Glucose Cotransporter 2 inhibitor, SGLT2i)可以使用於 ATTR-CM 患者。
血管張力素轉化酶抑制劑(Angiotensin-Converting Enzyme inhibitor, ACEi)、血管張力素受體阻斷劑(Angiotensin Receptor Blocker, ARB)、血管張力素受體-腦啡肽酶抑制劑(Angiotensin Receptor-Neprilysin Inhibitor, ARNI)與 β 阻斷劑,在 CA 患者身上常常耐受性不佳,容易造成低血壓,或讓原本靠心跳速度維持的心輸出量下降。
這不代表一律不能用,而是要依血壓、心輸出量、腎功能、心律與個別耐受性調整,很多時候需要減量或停用;若需要控制 AF 的心跳速度,有時仍可謹慎使用小劑量 β 阻斷劑。另外,非雙氫吡啶類鈣離子阻斷劑(如 diltiazem、verapamil)一般應避免使用。
CA 很容易合併 AF。對一顆僵硬、舒張功能很差的類澱粉心臟來說,心房收縮對心室充盈的貢獻更加重要。所以不少患者 AF 一發作就覺得:「以前還好好的,怎麼突然喘這麼多?」
另外要注意血栓與中風風險。CA 合併 AF 時,血栓風險很高,2023 年 ACC 共識建議通常應接受抗凝血治療,而不是只依一般的 CHA₂DS₂-VASc 分數決定;實際仍需同時評估出血風險。
過去提到 CA,大家常想到「少見、難診斷、預後不好」。現在已經不一樣了:我們有超音波應變分析、CMR、核醫掃描、單株蛋白檢查、基因檢測與類澱粉分型;AL 有針對異常漿細胞的治療,ATTR-CM 也有 tafamidis、acoramidis 與 vutrisiran 等疾病修飾治療。
今天最重要的問題,已經不只是「有沒有藥」,而是「能不能早一點認出來」。
如果你的心臟超音波報告寫著「左心室壁增厚」,不要只想到高血壓,也不要一看到「肥厚」兩個字,就認定是 HCM。真正該問的是:為什麼會厚?有些是高血壓,有些是瓣膜疾病,有些是 HCM,而有些患者,真正的原因是異常蛋白質沉積在心肌裡。
一旦懷疑 CA,就要回答兩個問題:是不是 AL?如果是,要盡快找到並控制製造異常輕鏈的漿細胞。是不是 ATTR?如果是,還要再確認是 ATTRwt 還是 ATTRv,並及早開始疾病修飾治療。
當心肌變厚的原因說不通時,別忘了想一想:會不會是蛋白質,正在慢慢堆進心臟?
心肌變厚,不一定是高血壓或 HCM。 合併 HFpEF、雙側腕隧道症候群、腰椎狹窄等線索時,要想到 CA。
懷疑 CA,第一步是先排除 AL。 需要血清游離輕鏈+血清與尿液免疫固定電泳,而不是直接做 PYP。
AL 與 ATTR 的治療完全不同。 AL 要處理異常漿細胞與輕鏈;ATTR-CM 要針對 TTR 進行疾病修飾治療。確認「是哪一種類澱粉」,比確認「有沒有類澱粉」更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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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教提醒: 本文用於一般醫療衛教,不能取代個別患者的診斷與治療。CA 的 AL 與 ATTR 鑑別,需要整合血液檢查、心臟影像、核醫檢查,必要時進行組織診斷與類澱粉分型;實際治療仍應由心臟科、血液科及相關專科團隊,依患者個別情況判斷。